第61章
摊丁入亩的助力为何在清朝那个集权制度巅峰的时期都助力极大呢?
无非旧制度的拥护者在从中作梗。
摊丁入亩这个制度说穿了就是用新的制度将旧制度的得利者压制,
其实摊丁入亩只是一个由头,一个将大明朝旧得利者打压下去的由头。
王资向正德皇帝推出的修改版摊丁入亩,将大明之前人头税的弊端修改只是表面上的,更核心的是打压依靠老旧人头税而偷税漏税的旧体系得利者。。
大明之前的人头税主要就是之前王资所说的劳役问题,
而这种依靠人头均分赋税制度,在没有足够的人口福利制度做支持以前,各地乡绅不藏匿人口就怪了。
在现代社会中,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选择当一个有户口的人去缴纳赋税的利端,
绝对大过当一个无户口的黑户的弊端,
所以现代社会中的黑户比例才会比封建王朝低上几个数量级。
可以大明朝的人头税制度来看,当黑户不仅没有弊端,还有各种利端。
甚至有不少良家的普通百姓都会选择主动向当地士绅送一笔好处费,
来成为对方名下的黑户,以避免参与那可能有去无回的徭役。
但话又说回来,摊丁入亩的制度是好制度,
可从古至今又有多少好制度最终没有推行下去。
就算推行下去了,又有几个能真正一直长远的流传下去呢?
华夏上下数千年,多少人发现了旧制度的得利者乃是社会的毒瘤,
有多少人期望用修改旧制度的方法,来拯救他们那个时代的腐朽帝国。
可是这种新制度真的能顺利推行下去吗?
即便新制度推行了下去后,新利益体系下的新当权者就不会利用新制度来欺上瞒下了吗?
现在的正德皇帝能不知道历史上类似的剧情吗?
正德皇帝当然知道。
但正德皇帝没得选择,
正德皇帝面对的,是一个因为永乐靖难而朱家兄弟阋墙、历代大明天子重用文臣而文人当道的大明,
在正德皇帝眼中,自己必须去消灭旧制度的得利者,不然他或者他的子孙,迟早会成为亡国之君。
正德皇帝甚至在王资写的小册子中,看见了类似于先祖洪武皇帝出身的家庭——在赋税重压下而活活饿死人的家庭。
正德皇帝有一种预感,如果自己再不改变大明现状,大明朝将命不久矣。
“朕一定要避免大明朝亡!”正德皇帝看着手中的小册子,在心中说道。
只可惜王资听不到正德皇帝心中的声音,正德皇帝也早就不再真的将喜怒流于表面,
倘若王资能明晓正德皇帝的心声,一定会坦然道:
“大明或亡或兴,不是朱家天子能左右的。”
“不是法规制度能左右的。”
“也不是万千忠骨良臣能左右的。”
“只有生产力发展的足够迅速,才能延缓民众的不满之情。”
“但那也只是缓解,不得根除。”
相互听不到心声的两个人,就这么站在乾清宫之中,在心中畅想着各自的未来。
“传李太师来。”正德皇帝向刘瑾说道。
“诺。”刘瑾承诺道。
刘瑾慢慢的退出了乾清宫,只留下了王资与正德皇帝。
“……”正德皇帝一言不发。
“……”王资也一言不发。
二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等待内阁首辅、大明文臣的领头人——李东阳的到来。
王资知道,能不能让正德皇帝义无反顾的与全天下士绅文臣开战,就要看自己接下来与文臣之首——李东阳的“决战”了。
李东阳也住在午门外不远处的府邸之中,在刘瑾的传呼后,自知事关重大的李东阳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乾清宫。
李东阳随着刘瑾一进入乾清宫,就看见了在台下站立许久的王资。
李东阳也不知为何,在看见王资这个与正德皇帝年纪相仿的男人时,心中总是产生有莫名的敌视之感。
甚至觉得王资是一个丑陋无比的龌龊之人。
但李东阳毕竟是现任的内阁首辅,完全没有将内心中对王资的先天性的敌意展示出来,只是恭敬的对正德皇帝行礼道:
“臣拜见陛下。”李东阳说道。
“免了免了,李太师先听听王校尉提出的方案。”正德皇帝看了眼王资,然后说道。
“诺。”李东阳答道。
“如此这般这般……”王资便又一次叙说起了自己的改版“摊丁入地”之变法。
王资一边说,李东阳就一边皱眉。
“陛下,此方法听上去颇为美好,但稍加思索后,老臣认为还是有以下三处不妥的,需要……”李东阳在王资说完后,向正德皇帝说道。
可还没等李东阳发话,王资先抢过话茬说道:
“一、按人头多少纳税征劳役时民间会藏匿人丁,可按土地多少纳税征劳役的话,民间一样会有人藏匿土地。”
“二、若一地有废田弃田该如何是好?且部分地区土地贫瘠,需要轮耕,届时又该如何计算赋税呢?”
“三、此法一旦推行,民间原本负责人头赋税与征劳役的小吏们,就相当于一夜之间直接失业成为流民,这些流民很可能会导致大明出现不可逆的动荡。”
“不知首辅大人还有啥补充的吗?”
王资的抢答让李东阳一下子也愣住了,
以往的朝堂辩论之际,虽说也常有人在对方发表了自己的政见后,遭受对手攻讦,
可王资这种自爆短处的行为,也是久经政坛的刘东阳第一次见识到。
“没了。”李东阳向正德皇帝拱手道。“还请陛下三思。”
“这三点根本算不上什么大问题,新法需要面对的真正问题可不是这三点。”王资倒是满脸轻松的说道。“新法需要面对的真正的大问题是,怎么面对全天下无一例外的祸国殃民的清流文人的反抗。”
“小人休得胡言乱语!”李东阳被王资的范围性攻击直接惹毛了。“天下一心为国的士大夫且是尔等可非议的!”
“李学士可知我为何想出用田地代替人丁纳税的方法吗?”王资向李东阳问道。
“老臣又不是鬼怪之人,且能通人心扉?”李东阳答道。
李东阳知道现在是在乾清宫之上,而一直不表态的正德皇帝就是想听二人辩论来了,
李东阳可不会因为王资一句范围性激愤之语就忘记今日正德皇帝想看到的东西——
正德皇帝想从李东阳与王资的辩论中,听听这个新法到底行不行得通。
所以李东阳不能单纯的依靠口舌之快来痛骂王资的目中无人,他要真正的辩过王资。
王资挑衅一般的向李东阳问道:
“小人不才,这次代替圣上巡边共巡八镇,李学士猜猜小人收了多少贿赂好处?”
“足足一百八十万两的银财!”
“而且如果不是小人不是妻妾如云的清流忠骨,暂且还懂得结发之妻不可负,”
“想必小人这一趟下来,还能收一百八十万个小妾。”
“搜刮民脂民膏还能如此嚣张!陛下,此人当斩!”李东阳看着王资过分嚣张的言语,直接震声向正德皇帝说道。
王资悠悠然的说道:
“李学士可别诬陷小人我,我可没搜刮民脂民膏,我收的贿赂都是各地军镇总兵从他们府上凑出来的。”
“李学士的意思是,我不去巡边,他们的府邸上就没那么多的银子吗?”
“还是说我去蓟州镇的短短三日之间,蓟州镇总兵王铭就能将一县之内所有的余粮都专门为我搜刮而来?”
“就算是暴元余孽百万歹人去蓟州镇刮地皮,三日也刮不出二十多万两的现银吧?”
“当然,这里的刮地皮是刮蓟州镇真正穷苦的百姓家中的地皮,而不是王总兵家中地皮。”
“毕竟王总兵一家的现银就够二十多万两了。”
“可这也不能掩盖你贪腐的事实,况且这与你想出此等奸计又有何干?”李东阳自知大明贪腐问题根本不是王资一人之过,就转移起了话题。
王资没有理会李东阳说的贪腐事实,而是继续向李东阳、向正德皇帝说道:
“当然有关系了,八镇总兵为我凑出一百八十万两的现银,我就很疑惑这八镇总兵是如何在一地贪腐如此大量的银两。”
“思来想去,无非是历年来搜刮的民脂民膏的集合。”
“可边境八镇对比鱼米江南和天府之国都是苦寒之地,还经常受到蒙古余孽侵扰。”
“当地农夫家中更是在我实地考察过后,确认了他们家中不可能有如此多的余粮余钱供各地总兵搜刮。”
“终于,在我的不懈努力下,我发现了端倪。”
“边境八镇中有不少人家,明明只有一户人家,人口也不过三四,”
“名下却有良田千亩,而且他们还能保证按时生产耕种。”
“难不成他们都是三头六臂的三太子?”
“他们能做到这点的原因很简单——那就是藏匿人口。”
“只要乡绅们藏匿人口,在勾结小吏后,那些被藏匿人口的所有劳作产物,不都是乡绅们的财产吗?”
“正常搜刮民脂民膏,最多是用各种莫须有的名头去加税,只能将百姓的部分农作物抢走。”
“而藏匿人口的利润,可是将藏匿人口的全部粮食作物都纳入名下。”
“简单对比一下就知道,这藏匿人口的收益远大于加税。”
“藏匿人口的方法还很简单,只需要给当地长官贿赂一点钱财,即可无视当地的人口清查。”
“这也是为何各地总兵能有如此多积蓄来贿赂我的原因之一。”
“同时在藏匿人口后,哪怕是京师来人突然检查,也可以在检查时让没有登记在册的人口上山藏匿即可。”
“但藏匿田地就难上许多了,就算能贿赂当地长官来躲过当地的检查。”
“在面对京师在秋收与夏收时节前来的突击检查,他们又不能为了逃避一亩地上赋税,就毁掉一片农田上即将收割的粮食。”
“所以说按土地来征徭役就可以避免藏匿人口的偷税漏税。”
“但这一新法一定会触怒天下藏匿人口的家庭,”
“在我的记忆中,也只有大户人家才有余粮供孩子读……”
李东阳知道王资接下来要说什么,赶忙打断了王资的话。
“不论如何,贪腐按律法当斩!”李东阳依旧不依不饶道。“不只是要斩,还要将赃款抄家充公!”
李东阳明白摊丁入亩是好政策,这个政策确确实实能按王资之前说的道理,将百姓的赋税减少。
可是他也明白这件事推行下去会有如何大的反弹,甚至是比那封让自己身败名裂的圣旨所引起的反弹还要大。
让贱民可以参与科举,看似的打击了全大明的良民,但其实真正打击到的只有各地的书香门第,
但修改赋税政策,可是打击了全大明的所有的乡绅。
为何是所有的乡绅呢?
不藏匿人口的乡绅,还配得上乡绅二字吗?
书香门第不过是藏匿人口的乡绅中的一小部分,乡绅的总量可是远比几户书香门第要多的。
一旦正德皇帝真的推行了这条新税法,那么正德皇帝将彻底与士绅决裂,与文臣决裂,
李东阳的用分裂文臣来缓和君臣关系的计策,也彻底宣告死刑了。
“可以啊,那一百八十万两如今就在内帑之中,还请李大学士调遣户部吏使,将内帑搬空吧。”王资说出了他对正德皇帝的最后一劝。
王资此话一出,李东阳也知道,自己这次的争不过王资了。
熟记历史的正德皇帝知道两点,
一点是现在大明岁收明显一年不如一年,
另一点就是大明在册等级的人口也越来越少。
而这两点都在蚕食这大明朝的骨架,正德皇帝必须直面这两个问题。
而摊丁入亩的政策就相当于正德皇帝瞌睡来了枕头,
只要正德皇帝想让大明的岁入得到提高,正德皇帝就必须使用摊丁入亩或者其他的新税法,来替代掉老旧的税法。
明白自己必须做出改革的正德皇帝,看了眼王资,又看了眼李东阳,说出了他一锤定音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