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清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朱高炽便早早的到了房门外。
见他到来，负责伺候的内侍立刻上前来，道：“殿下，奴婢们奉上早点清茶，可先生只用了清茶，对于早点并不接受，又原样的送了出来。”
朱高炽眉头一皱，看向内侍，道：“莫非是不合先生口味，还是你们偷懒耍滑？”
内侍吓得跪倒在地，道：“殿下，奴婢等不敢有任何偷懒，只是先生的确不用，奴婢劝了许久，也无济于事。”
“行了，你先下去，孤去问问情况，对了，照昨日的吩咐，快些将房间清扫出来，好让先生入住。”
“是。”
内侍毕恭毕敬的下去了，朱高炽这才理了理衣服，先是敲了敲门，随后才推门而入。
房间里光线充足，透过窗格照射进来的光柱，有浮尘在扬动。
朱元璋负手而立，光柱打在他身上，好像是碎金流淌着，朱高炽带着几分敬意，喊了声：“先生，可还休息的好？”
“在下乃是方外之人，不食人间五谷，殿下不必为难手底下的内侍了，每日有几盏清茶供奉，就已经足够。”
朱元璋提了提饭菜的事情，他这一具傀儡之身，哪里用得着什么五谷杂粮，吃了反倒是一种莫大的负担。duqi.org 南瓜小说网
唯独这清茶倒是可以来上一些，好润滑一下周身的关窍，也免得傀儡之身生了锈迹，运转不灵。
朱高炽闻言点了点头，也不强求什么，只是道：“先生倒是菩萨心肠，真有几分道骨仙风。昨日里先生留下的课业，我回去之后苦思冥想之下，虽是天资愚钝，并未能够思索出什么问题，但是也将这中策进一步的完善下来，先生您请过目。”
说着，朱高炽将袖口中早就准备好的策论递了过去，朱元璋眉目一挑，接了过来，细细的看了一遍，笑着点了点头。
“仅仅一夜时间，殿下就能够有如此思量，在下心中也是佩服。既然殿下已经思索出和平削藩、供养宗室的法子，那在下就不用再多赘述什么，就给殿下好好地挑一挑其中的问题。”
朱元璋坐在了椅子上，拿起一旁的清茶，喝了一口，神情甚是自在。
此刻，门外，偷听二人组朱棣和道衍和尚也已经就位，就等着朱元璋讲课了。
那些个侍卫内侍，好奇的偷偷瞧着坐在门前石上的太子殿下，不敢发出半点儿声响，唯恐惊扰到了这两位。
一片静寂之中，朱元璋开始讲解，道：“首先，殿下应该明白，无论朝廷采取什么样的方式削藩，都会导致宗室没有战斗力，失去了与其他势力掰手腕的机会，无论什么方法，都逃不过这一点。”
对此，朱高炽点了点头，这是削藩会带来的缺点之一，无法弥补，无论是暴力削藩还是和平削藩，都不能够避免。
想要牛儿产奶，就得让牛儿吃草，不存在什么不吃草就能够产奶的牛儿。
同理，想要让宗室保持一定的战斗力，能够与其他势力彼此颉颃，就必须要给予宗室一定的权力，二者不可兼得。
朱元璋并不担心朱高炽无法理解这一点，这是老生常谈的事情了，相当于事物的正反面，绝不可能同时存在。
房间外，朱棣和道衍也同时点了点头，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小儿科了。
见朱高炽理解，朱元璋继续道：“这首要的缺点没什么好说的，关键在于第二个缺点，也是和平削藩、供养宗室会带来的最大问题。”
“如果说，第一个缺点还是立竿见影的，宗室对于国家的影响力会直线下降，那么这和平削藩、供养宗室的第二个缺点，则是一味慢性毒药，会在大明朝存续的时间内，不断地缓慢的侵蚀大明朝的国运，最终彻底的拖垮整个大明，准确的来说，是拖垮大明财政。”
朱高炽听得一皱眉，宗室会拖垮大明朝？
他有些不认同，这才几个宗室，了不起顶了天四五十个，怎么可能吃垮大明？
“先生，这一点我有些不认可，宗室成员即便是多，又能花上几个钱？再不济可以削减他们的俸禄就是，先礼后兵嘛。”
朱高炽的想法，恰好就是朱棣的想法，既然宗室花费太多，那么削减掉一部分就行。
在道衍和尚想出来的方法之中，同样有着相关的描述，不仅在层级上进行削减，在俸禄上也会进行削减。
如此双管齐下，宗室又怎么会吃垮大明朝？
见朱高炽还没有理解他的意思，朱元璋笑眯眯的拿过来一张纸，在上面画出来二十个格子，随即才道：“殿下，你用毛笔，在第一个格子中点上一个点，而后在第二个格子中点上两个，在第三个格子中点上四个，第四个格子中点上八个……依次不断往下，看看二十个格子最终会有多少个点？”
朱高炽伸手接过纸张，有些疑惑，但还是照样子去做了。
他的算数不差，因此速度也不算慢，但是下笔的速度，却是越来越慢。
等到点过了第十个格子的时候，朱高炽已经是后背冷汗直流，有些惶恐了。
“先生，这……”
眼看着毛笔点出的最细小的点，都沾满了格子，朱高炽终究是满头大汗的丢下了笔杆，怔怔的看出了神。
而房门外，道衍也顺势在地上的地砖进行了一番点弄，仅仅点到第六个格子，他便已经陷入思考之中。
手中的笔，突然地停了下来，随后又在第七个格子中点出墨点。
朱棣在一旁看着，不明其意，只是隐隐感觉有哪些地方不对，一皱眉，轻声问道：“老和尚，怎么了？看你的样子，好像这件事情，并不怎么简单！”
呆呆地看了许久，道衍和尚终是叹息一声，道：“殿下，老衲明白了。”
随即，道衍直接给朱棣一番解释，很快，朱棣便有些头皮发麻了。
当然得知，只要仅仅七八代时间，天底下的宗室数量，就会迅速的往百万蔓延时，朱棣心底里满是惊愕。
他喃喃的念了一句：“竟然如此可怕，这才不足百年时间啊！”
按照现如今男婚女嫁的生育年龄，一代人的更替仅仅需要不到二十年时间，甚至还会更短。
对于富贵人家而言，代际更替时间更短，往往大概十五年，就会有新的一代降生。
这也是为何古代常有说四世同堂，五代同堂，因为生孩子早，只要长辈活的稍微久一点，五世同堂并不是很难的事情。
而宗室，拥有着朝廷的供养，相当于没有任何的生育压力，那不得铆足了劲的生孩子。
一想到未来将近百年时间，天底下就会有百万宗室，朱棣就感觉到后背发凉，额头上已经有冷汗流下。
这也就意味着，大明朝一年的岁收，即便全部用来供养这些坐吃山空的宗室，也未必足够。
有些艰难地吞了吞口水，朱棣看向道衍，颤抖着问道：“这番景象，实在是太过可怕，老和尚，未来若真是如此，那后辈子孙该如何处理这些宗室？”
道衍和尚久久无言，宗室历来就不好处理，后代帝王若是能力平庸，还真会让这些宗室给吃垮掉。
他思索片刻，摇了摇头，道：“一时半会，老衲也没有良策，还是看看朱先生怎么解释吧。”
不知不觉间，道衍和尚也直接改口了，神情相较于之前，更为认真。
他的确没有想到，自己指定的供养宗室的策略，竟让会存在着如此大的漏洞。
按照他的想法，只要将宗室的层级削减，而后又削减掉一部分俸禄，自然可以控制宗室的消耗。
只是没想到，仅仅八九代之后，产生的宗室数量就会如此之多。
他们每个人就像是贪婪的饕餮，无时无刻不在消耗着大明的财力，且所需极多，即便是举国之力，也难以供养。
房间内，朱高炽一番思索之后，也想到了这一点，不禁冷汗直流，问道：“先生，这可如何是好？”
他已经发觉到了宗室存在的问题，但是想破了脑袋，他也没有想到有任何好的解决办法，不免得心中焦急起来。
这宗室又不是臣子，说杀了就杀了，真要胡乱的屠戮宗室，带来的问题不可想象，不仅仅是内部会出现问题。，连带着外部，也会产生诸多不良的影响。
思前想后，朱高炽惊觉，以自己的头脑，竟然毫无办法，即便是知道这是一味毒药，也只能捏着鼻子喝下。
朱元璋笑了，道：“殿下陷入了泥潭还不自知，实际上，只要是削藩，最终都将会带来这样的后果，除非……”
“除非什么？”
见朱元璋拉长了语调，朱高炽不免得焦急了起来，忍不住问道。
“倒也简单，除非将他们的宗室身份剥夺，贬为庶民，朝廷不需要供养，自然不会有任何压力。”
“这……”
朱高炽懵了，这可是绝户之计啊。
真要如此实施了，天下人还会如何看待朝廷？
宗室朝不保夕，自然不会忠心，甚至会闹出更大的麻烦来。
他不免得面色一沉，没好气的道：“先生何必与我开这种玩笑，这怎么可能，即便是汉朝推恩令，也只是光明正大的阳谋，依靠着人内心的贪欲一步步的削藩，先生所说的剥夺宗室身份，恐怕会引起宗室反抗，最终还是不利于朝廷。”
“殿下所知甚多，那么在下也不再隐瞒什么了，其实解决办法，和在下所说的上策，有很大的的关联。”
朱元璋此番话，让一直对于上策好奇不已的朱高炽有些惊讶，他自昨日听到上策那一刻起，就无时不在想着，这上策到底是什么。
如今再度听朱元璋提及此事，不免得有些兴奋，道：“还请先生教我。”
房间外，朱棣和道衍和尚也都竖起了耳朵，恨不得将身体都给贴在了门上。
同朱高炽一样，他们也很好奇这上策到底是什么。
道衍更是一番思索过后，便道：“如此看来，这位朱先生心思的确缜密，每一道策论的环环相扣。下策提出的雷霆之势扫荡诸藩王，其缺失之处，刚好能够被中策补齐；而中策所提出的和平削藩，带来的财政压力，想必也足以为上策补齐，此人的确有大才啊。”
听道衍和尚这般话，朱棣也是有些惊讶，他可是明白，眼前这位可是不服天不服地的主，今日里能够如此夸赞一个人，实在是极为少见的2情况，太阳简直是从西边出来了。
他微微一笑，道：“老和尚居然也服输了？”
道衍闻言摇了摇头，道：“老衲并非是服输，而是惊讶于此人的研究，若是给老衲一定的时间，未必会比他差，只不过这突如其来的状况，短时间内的确难以应对。”
认输对于道衍来说，绝对不可能的事情，欣赏并不等于就服输了。
实际上，道衍认定，给他更多的时间，所能够思考出来的对策，未必就会比别人差。
只不过现在时间短暂，实在是没什么好主意罢了。
房间内，朱元璋见气氛烘托到这里了，也没有再藏着掖着，道：“之前提及的下策和中策，都是通过削弱藩王的实力，达到让朝廷保持稳定，让天下不再有此隐患的目的，如此做法，也是历朝历代帝王，惯常使用的做法，优点自然非常明显，那便是有迹可寻，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当然，缺点也是显而易见，历朝历代帝王，使用这种类似的方法的，没有一个朝代，能够保持永远的春秋鼎盛，只会不断的衰弱，直到天灾人祸不断，被更为强大的政权所取代。
而想要跳出这一个历史惯性，从毁灭中走向新生，就必须要想办法打破这一历史惯性，反其道而行之，如此，才有可能让王朝持续有力的运转下去！”
朱元璋这一番话，新颖的论调让朱高炽一惊，他思索片刻，便道：“先生所说的反其道而行之，莫非是不削藩了？”
“正是，既然削藩无法解决问题，那为何要削藩？”
“这……”
朱高炽见自己猜中，神色中颇有惊讶之色，道：“先生，若是不削藩，那岂不是回到了最初的问题上，藩王威胁的问题始终没有解决，如此朝廷又如何长治久安？天下岂不是还会陷入巨大的动乱之中？”
……